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侨乡象达
象达有张八仙桌——杨家方:秉心守艺六十年 一刨一凿见匠心
发布日期:2026年09月18日 16:22 浏览:[] 作者: 来源: 打印

滇西龙陵,象达古镇。晨雾未散,木屑纷飞如雨。

八十二岁的杨家方俯身刨木,手腕轻转,一片薄如蝉翼的刨花打着卷儿落下,在晨光里透出蜜蜡色的光。六十二年了,这个动作他重复了何止百万次。象达木工素有“一两刨花,一两银子”之称,说的是手艺精绝处,连废料都金贵。而在杨家方眼里,刨花不是废料,是木头开口说话的方式。那些细碎的木屑落在肩头、沾上衣襟,像极了象达的雨——不疾不徐,绵绵不绝,一下就是六十多年。

1964年,二十岁的杨家方拿起刨子,从学木架房建盖开始,全凭一双手和一股拗劲。从给人盖房、搞木艺装修,到打制邻里婚嫁用的桌椅板凳,再到做八仙桌,他和木头打了六十多年的交道。自己家那栋房子,也是他一砖一木参与盖起来的。那些年,他的手掌磨出层层老茧,十根手指上深深浅浅的伤疤,是凿刀打滑留下的,是刻刀回锋削去的,是木刺扎进去化了脓又结痂的。一双手伸出来,像一部密密麻麻的劳绩志。可就是这样一双手,摸得出木头的干湿,听得出榫卯的松紧。

他平日话不多。可只要有人问起木雕,他便像换了一个人——眼里有光,话头一起就收不住。从选料到开榫,从雕刻到打磨,每一道工序他都能讲上半晌。他说,粗活养人,细活磨心,三十年来,才让他后来摸到八仙桌的门道。

那是一次机缘巧合。在电视上看见一张老八仙桌,他一眼瞧见便再挪不开眼。桌面上的八仙纹样,刀法老辣,人物鲜活,衣袂间仿佛有风。他盯着画面转看了又看,随后便动了念头:自己也要做一张。后来,他就一面向镇上的匠人长辈请教,一面找来图片反复端详,用木板试样,用草纸拓形,一刀一刀地试,一遍一遍地改。不知废了多少块料,磨秃了多少把凿子,他不仅把八仙纹样完善雕琢得愈发精到传神,还首创出矮八仙桌的形制。那一年,他五十六岁。

村里人都知道,杨家方手中出来的榫卯,紧到插不进一片刀片。他做的八仙桌,桌面平整,四条腿不用一钉一铆,却能承千斤而不摇。桌脚的形制,他更是琢磨到了极致——香草脚清秀灵动,龙脚雄浑庄重,每一道弧线都出自他日复一日的手上功夫,差一分则僵,过一分则媚。

但杨家方最得意的,是一张水波纹香草脚的八仙圆桌,也是他的第一张矮八仙桌,清秀灵动,见者无不称奇。

桌面水波流转,是他从三十多块老料里挑出来的。六条香草脚弯出六道弧,弧度全凭手感打磨,他做了整整四十天。有人出价八万,他不卖。“这张桌子,是要留下去的。”他说这话时,目光落在桌腿上,那神态不像在看一件家具,倒像在看一个传家的信物。可“留下去”三个字,如今说来轻巧,细想却重得让人接不住。

他收过徒。前前后后,来过七八个年轻人。有学了三个月嫌苦走的,有熬了两年还是凿不正一个榫眼的,也有天分不错却坐不住冷板凳,学了一两年就跑去参加比赛的。杨家方不怪他们。他只是偶尔在夜里,用那双布满伤疤的手,摸着亲手锻打、用了半辈子的工具,像摸着一群渐渐沉默的老伙计。

“学木雕,磨的是一辈子的性子。”他说,“现在的年轻人,耐不下性子。”

没有人再来了。

象达的木工技艺,从明清传下来,曾经养活了半条街的匠人。如今整条街上,还在拉锯推刨的,只有杨家方在内的三两个。他的作坊不大,墙上挂满工具,地上堆着木料,角落里立着半成品的桌椅。阳光斜斜地照进来,光柱里浮动着木屑,像象达的雨,绵密、安静、不肯停歇。

那张水波纹香草脚的八仙圆桌,静静地摆在堂屋正中央,上面蒙着一块棉布。

有人问他,如果有人真心想学,他愿意教吗?

杨家方抬起头,眼角的皱纹里卡着细细的木粉。他平日里不善言辞,那一刻却字字清晰:“如果有人能耐下心来学,我一定把会的都教给他。”

他说完,低头继续刨木。刨花落地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个时代的叹息。但如果你凑近去听,又会觉得那不是叹息,那是一把老刨刀,还在固执地,一刀一刀地,刨着时光。

八仙桌上,棉布蒙着。桌腿的香草脚,正以谁也看不见的姿态,缓缓地,优雅地,等待下一个掀开它的人。